天还没亮透,贝贝就醒了。
阁楼的窗户开着一道缝,晨风混着苏州河的味道灌进来——不是水乡那种清甜的、带着芦苇香的风,是沪上特有的、裹着煤烟和油墨气的风。她在水乡生活了十八年,闭着眼睛也能从风里闻出季节。现在来了沪上快一年,她已经学会了从沪上的风里闻出别的东西——哪个方向是码头,哪个方向是纱厂,哪个方向是法租界的面包房。
今天风里有铁锈味。闸北的方向。
她翻身下床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块玉佩。昨夜睡觉前她把龙凤两半用红绳系在一起,打了个死结。现在两块玉好好地贴在一起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青色。她将红绳挂在脖子上,玉贴着胸口,凉的,但很快就会焐热。
楼下传来黄包车的铜铃声。
贝贝推开窗户往下看。齐啸云站在绣坊门口,果然换了一身衣裳——灰布长衫,黑布鞋,头发也没抹发油,看起来像个洋行里的小职员。他旁边站着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姑娘,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肩上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。
贝贝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那是莹莹。她今天没穿洋裙,换了最普通的蓝布旗袍,脸上也没擦粉,站在齐啸云旁边像是换了个人。
“贝贝姐!”莹莹仰起头冲她招手,声音压得很低,但眼睛是亮的。
贝贝三两下洗漱完,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,把裤脚扎进布袜子里,蹬上黑布鞋。这一身是她在水乡划船时的打扮——利索,跑起来快。
她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下去,推开绣坊的门。齐啸云看见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们姐妹俩倒是心有灵犀。”他说。
贝贝低头看看自己的靛蓝布衫,又看看莹莹的蓝布旗袍,也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
闸北在沪上北边,和租界隔了一条苏州河。河这边是法国人的梧桐树和红砖洋房,河那边是密密麻麻的棚户区和厂房烟囱。三个人坐了两辆黄包车过桥,桥面上已经挤满了推独轮车的、挑担子的、赶早班的纱厂女工。过了桥,路就变了样——柏油路变成了煤渣路,煤气灯变成了光秃秃的电线杆,空气里的面包香变成了煤烟和碱水味。
齐啸云让车夫在火车站外面停下。三个人站在路边,面前是一片低矮拥挤的弄堂,晾衣竹竿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来,挂满了打着补丁的衣裳,像万国旗一样在风里晃。
“何叔住在第三条弄堂最里面。”齐啸云压低声音,“他现在用的名字不是何铭远,叫何老三。在火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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