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。沈砚之站在武昌城头,看着长江对岸的汉阳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,忽然想起今天是中秋节。
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。
副官赵昆从城楼下跑上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信是军邮系统转了四道手才送到的,信封上的字迹被雨水洇过,但发信人的名字还依稀可辨——沈砚之认出了那个名字,是他留在湖南老家的妻子。
“团长,家信。”赵昆把信递过来的时候,注意到沈砚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跟了他八年,赵昆见过沈砚之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,见过他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军时谈笑自若,但每次收到家信,这个铁打的汉子都会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不是软弱,是那种把硬壳撬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软肉的感觉。
沈砚之拆开信封。信纸只有薄薄两页,字迹端正却透着稚气——是六岁的儿子写的,妻子在旁边代笔。儿子在信里说,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子,娘晒了一筐留给他过年回来吃。说隔壁的狗剩家新添了一头小牛犊,他去看的时候被牛尾巴甩了一脸泥。说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夸他描红描得好,说娘半夜里咳嗽越来越厉害了,不让告诉他。
沈砚之把最后那句话看了三遍,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了怀里。
“赵昆,拿纸笔来。”
他在城楼的垛口上铺开信纸,笔蘸了墨,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。说什么呢?说武昌城已经围了二十天,说城里的敌军还在负隅顽抗,说昨天攻城时身边的又一个弟兄倒在了护城河边,说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站在这座城头上?
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写。他写的是:一切安好,勿念。
写完了,又加了一句:枣子别都晒了,留些新鲜的,等我回来吃。
他把信封好,交给赵昆。然后重新转过身去,看着城下的战场。攻城的云梯还靠在城墙外,城墙上残留着火烧的焦痕和炮弹砸出的坑洞。远处的长江在秋阳下泛着浑黄的光,江水无声东流,带走了这个秋天所有的暑气。
沈砚之不知道的是,他写下“等我回来吃”的时候,妻子已经卧病半个月了。她不让儿子在信里多写,只让写“咳嗽”,不让写“咳血”,更不让写村里那个老郎中说她脉象虚弱、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。
她怕他分心。
她知道他在打仗,打的是北伐的大仗,是千千万万老百姓盼了十几年的仗。她从嫁给他那天起就知道,这个男人不完全是她的。他胸口的枪伤是为共和受的,他后肩的刀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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