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的脸比平时显得更瘦,颧骨更突,眼眶更深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,和在双河场从蔡锷手里接过指挥刀那天一模一样。
“打完这一仗,至少能让北洋军阀的气焰下去一大截。打完下一仗,至少能多收回一个租界。再打完下一仗,至少能让老百姓多过上几年不打仗的日子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打不完,但值得。”
赵昆沉默了。
就在这时候,城墙上忽然响起了枪声。不是攻城的信号,是哨兵在鸣枪示警。沈砚之放下饭碗,一把抓起指挥刀就往城楼方向跑。赵昆紧跟在他身后。
城楼上的哨兵指着城下——南门外那片黑漆漆的树林边上,有一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跑。那人影跑得很慢,踉踉跄跄的,像是受了伤。哨兵拉动枪栓,正要开第二枪示警,沈砚之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开枪。看清楚。”
月光照亮了那个人影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衫,头上缠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巾,赤着脚,每跑几步就回头张望一眼,像是有人在追他。跑得更近一些的时候,沈砚之看清了他的脸——四十来岁,浓眉,阔嘴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耳根的新伤。不是军人,是老百姓。
那人在城下停下来,仰头看着城头上的士兵,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官爷……救……救我婆姨……她在林子那边……快生了……”
沈砚之下令开了城门。
一个小队跟着他下去,在树林里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妻子。她躺在一棵樟树下,身下垫着一件破棉袄,羊水已经破了,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旁边站着两个吓得不知所措的孩子,大的不过七八岁,小的才三四岁,手拉着手,眼睛瞪得溜圆。
军医提着药箱赶过来,蹲下去检查了一下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“胎位不正,难产。得赶紧抬回城里。”
沈砚之让人卸下一块门板当担架,把产妇抬进了城。丈夫跟在担架后面,一瘸一拐地走着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谢谢官爷谢谢官爷”。沈砚之问他叫什么名字,是哪里人。他说他叫田大柱,是城外田家湾的农民。北洋军撤退的时候把村子烧了,他带着老婆孩子逃出来,想往南边跑,跑到半路上老婆要生了。
“官爷,”田大柱忽然抓住沈砚之的袖子,“你们是南军吗?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……北伐军?”
“是。”
田大柱的眼睛忽然亮了。“那你们打完了,还走吗?还让北洋军回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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