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贝!”老周又在催了。
“来了!”
阿贝背起包袱下了楼。养母站在灶房门口,围裙上还沾着炒菜时溅出来的油星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养父蹲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烟杆,烟锅已经灭了,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嘬着,腮帮子一鼓一瘪的。
“爹,娘,我走了。”
养母点了点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养父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。
阿贝走到养母面前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又走到养父面前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在青石门槛上,发出闷闷的三声响。
养父把脸别过去,烟杆从手里滑下来,磕在门槛上,碎成了两截。
阿贝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她走得很快。船离开码头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。养母追到河边喊了一声“阿贝——”,声音被风吹散了,落在河面上,被乌篷船划开的水波一层一层地推远,渐渐听不见了。船穿过石拱桥,穿过两岸倒映在水中的白墙黑瓦和红灯笼,把那个她待了十九年的水乡小镇一点一点地甩在了身后。
阿贝坐在船舱里,打开包袱,取出绣了一半的帕子,开始一针一线地绣。帕子上绣的是《水乡晨雾》,已经绣了大半——河面、石桥、乌篷船,还差桥头那棵老樟树没绣完。她低着头,手很稳,针脚细密,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她在水乡学堂断断续续读了三年书,先生说她读过的书不够多,但她见过的水够多。春天河面上浮着桃花瓣,夏天暴雨过后水涨到台阶上,秋天芦苇荡里白鹭成群飞起,冬天薄冰在船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把那些水光潋滟的、波光粼粼的、暗流涌动的,都绣进帕子里了。
水是活的。
她也是。
船行两天两夜,在第三天清晨抵达沪上十六铺码头。阿贝背着包袱走下跳板,扑面而来的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复杂的气味:煤烟、柴油、咸鱼、香料、汗味、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腾腾的腥臊味,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呼吸。码头上挤满了人——扛包的苦力、拉客的车夫、卖小吃的摊贩、举着牌子接人的伙计、穿着洋布裙子撑着阳伞的摩登女郎、穿着长衫马褂拄着文明棍的老先生。每个人都在动,每张嘴都在喊,每条船都在鸣汽笛。
阿贝在码头出口站了整整一刻钟。她不是害怕,她是在看。在水乡,她一眼能望到河对岸,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全村都知道。但在上海,她一眼望不到任何尽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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