乳娘住在闸北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窄巷里,巷子深得阳光照不进去,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,墙根下堆着不知谁家废弃的煤球炉和破搪瓷盆。贝贝跟着莹莹和齐啸云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,闻到一股混着霉味和中药味的潮气,和她住的亭子间那条弄堂完全不同——那里虽然也穷,但穷得敞亮,穷得有烟火气。这里穷得发暗,穷得像是被整座城市遗忘了。
莹莹走在最前面。她今天换了一双平底布鞋,月白旗袍的下摆溅了几点泥点子,她浑然不觉。昨天她和贝贝在齐氏洋行门口抱头痛哭了一场之后,两人在附近的茶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把彼此十八年的人生互相交代了一遍。莹莹说她怎么在贫民窟里跟着母亲学做女红换米钱,贝贝说她怎么在太湖上跟着养父撒网捕鱼被湖风吹得脸都皴了。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,笑完又哭了。齐啸云坐在旁边当了一下午的陪客,一杯茶续了八次水,续到最后茶叶都泡得没味了,他也没催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莹莹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来。门上的对联还是去年贴的,红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,字迹模糊难辨,只剩横批“平安是福”四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。
莹莹抬手敲了三下门——先敲一下,停两秒,再敲两下。这是乳娘约好的暗号。门里沉默了很久,久到贝贝以为里面没有人,才听见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从屋子深处慢慢移过来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女人看着有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了大半,在脑后挽成一个松垮垮的髻,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灰布褂子。她的脸是那种被岁月和心事一起揉皱了的模样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。她看见莹莹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,然后目光越过莹莹的肩膀,落在贝贝脸上,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,往后退了两步,脊背撞在门框上。
“你——你是——”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眼睛死死地盯着贝贝,眼珠子往外凸着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“这是阿贝。”莹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姐姐。”
乳娘浑身剧烈地一颤。她的手抓住门框,指节泛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。青石板地面又硬又冷,膝盖骨磕在上面的声响清晰可闻。莹莹伸手去扶她,被她推开了。
“大小姐,”乳娘仰起脸,眼泪顺着脸颊上的沟壑往下淌,“你杀了我吧。我对不住你。十八年了,我天天晚上梦见你。我——”
“进去说。”齐啸云打断了她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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