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的夜晚来得很早。
傍晚六点后,安全区里只剩几根蜡烛和几盏煤油灯。难民们挤在廊下、草坪和楼梯边,每一小团火光旁边都蜷着几张麻木的脸,像给活人摆出来的灵堂。
主楼后面有间杂物屋,原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木工坊,堆着坏桌椅、废木料和几桶松节油。晚上七点四十分,郑耀先把老吴和那四个中年人带进了这间屋。
陈国华守在门边,用木棍顶住门闩,又把破窗帘拉严。刘大牛在屋外十几步外蹲着,装成腹痛的难民,若有人靠近,他会先咳两声。
屋里只点一根蜡烛。老吴坐在木料堆上,双手已经解开,却没有揉手腕。那四个人缩在他身后,油布包袱仍抱在戴眼镜的人怀里。
郑耀先坐在对面,声音不高:“我姓郑。你们可以叫郑先生,也可以继续把我当特务处的人。身份先不谈,我只问包袱。”
老吴沉默片刻:“你打算怎么处置里面的东西?”
“连人带东西送出南京。”郑耀先说,“在出城之前,你们的命归我。我让你们走就走,让你们停就停。谁乱来,我先打死谁。”
话难听,却比漂亮承诺可信。
老吴看了他一会儿,冲戴眼镜的人点头。
油布一层层解开,里面是一只金属包角的牛皮文件盒。盒盖打开,露出厚厚一沓图纸和几本被水汽洇皱的工艺册。最上面一页画着重机枪的枪机部件,边上密密麻麻写着尺寸、材料和热处理批注。
老吴低声说:“南京兵工厂撤退时带出来的底图和工艺记录。民二四式重机枪的机匣、枪机,几种步枪零件的改良参数,还有弹药检验规程。原本有两套,一套随厂队走水路,被炸沉了。剩这套。”
郑耀先没有伸手翻。
这个动作让老吴的眼神稍微变了一点。真正贪图功劳的人,会第一时间伸手确认价值;真正想卖给日本人的人,也会立刻看图纸内容。郑耀先不看,反倒说明他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就会多一层麻烦。
“你们是谁?”
“我是兵工厂警卫队长。”老吴指了指身后四人,“李工负责枪机,周工负责机床,张工管模具,王工管检验。厂里撤退时走散,我们一路躲到安全区。图纸没了,大后方能接着造枪的人就少一半。”
陈国华在门边听得脸色发紧。
他这才明白,郑耀先下午救的不是五个普通人,而是一座兵工厂的骨头。
郑耀先问:“有备份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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