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,打开,把里面的绣品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。帕子、荷包、扇套、还有一幅绣了一半的《水乡晨雾》——用的是她在水乡自己琢磨出来的乱针绣法,绣面上雾气蒙蒙,芦苇丛中隐约可见一叶扁舟。
苏绣娘没有像之前的掌柜那样扫一眼就推开。她拿起那幅《水乡晨雾》,凑到窗口的光下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绣面翻过来,看背面的针脚。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“这针法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贝贝老老实实地说,“我自己瞎琢磨的。我们那边的绣娘都做平绣,我觉得太死板了,就往不同方向下针,想绣出雾气流动的样子。”
苏绣娘放下绣品,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姑娘。十五六岁,瘦得像根芦苇杆,手指节粗大——那是常年做家务和下地干活的手,不是养在闺阁里的手。但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包袱里的绣线按颜色分得整整齐齐,针插上的针从粗到细一根不乱。
“学过画画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配色呢?”
“也没有。就是看着天、看着水、看着芦苇,心里记住颜色,回来自己试着配。”
苏绣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做了一件贝贝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——她把那幅《水乡晨雾》重新摊开,指着左上角一处针脚稀疏的地方说:“这里虚了。雾要虚,但不能散。散了就漏气。下次在虚处加一层极细的铺针,针脚长一些,贴着底料走,雾就有了根,飘不走。”
“您愿意教我?”贝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我没说收你。”苏绣娘转身往后面走,走到门帘前停了一下,“后面有间堆杂物的小屋,收拾出来能放一张床。管吃管住,没有工钱。每天卯时起来生炉子、打扫铺面,然后跟我学三个时辰的刺绣。剩下的时间你自己练。做得到就留下,做不到现在就走。”
“做得到!”贝贝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就这样,贝贝在锦华绣坊住了下来。
杂物间很小,刚好放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小柜子,窗户只有半扇,对着后面的天井。天井里长着一棵歪脖子夹竹桃,叶子被煤烟熏得半黄不绿的,但还在顽强地活着。贝贝把自己那点东西放进柜子里,半块玉佩贴身挂着,从早到晚不摘。
头三天她一个字都没提过玉佩的事。她甚至不敢多看它——她怕看多了会想家,想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养父,想养母站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。她需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学刺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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