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周明轩,洋行职员,一个喜欢喝日本清酒、听日本小曲的上海小开。
玄关处,一个穿藏青色和服的女人迎上来。四十岁左右,眼角有细纹,但那些细纹的走向不是衰老留下的,是长期微笑形成的——肌肉记忆,像一张纸被反复折叠后的折痕。她的笑容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完成了全部判断:衣着中等,消费能力尚可,威胁程度为零。
“欢迎光临菊屋。”她用带着大阪口音的日语说,鞠躬四十五度。
方觉明用日语回答:“有位置吗?”他的日语是千叶口音,清音浊音分得很清,母音不拖长。这是山田秀夫教出来的口音。
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不是惊讶,是重新评估。一个会说日语的中国人,在这里要么是做生意的,要么是做情报的。
“当然有。先生请跟我来。”
她领着他穿过窄窄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纸糊的拉门,柏木框架,糊着淡黄色的和纸。门后面传来三味线的琴声、女人的笑声、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。那些声音从纸门的缝隙中漏出来,又细又薄,像隔了一层膜。方觉明的耳朵像筛子一样过滤着这些声音——他在听。听哪些门后面是真正的客人,哪些门后面是假装的。听哪些笑声是酒精催出来的,哪些是演出来的。听那些被纸门挡住的日语对话里,有没有他需要的关键词。没有。至少这一层没有。
女人把他领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房。推开拉门,六叠大小的和室,壁龛里挂着一幅富士山的画,笔触粗犷,像是学生习作。壁龛前的花几上放着一瓶插花,干枯的芦苇插在黑色的陶罐里,芦苇穗已经发白了。矮桌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,在灯光下隐约可见,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划过——也许是戒指,也许是手铐。方觉明的目光扫过房间的四个角落,然后落在窗户上。窗户正对着楼梯。如果有人上来,他会第一个看见。
“先生想喝什么?”“松竹梅。温的。”“要请艺伎吗?”“你推荐。”女人的笑容扩大了一毫米,露出上排牙齿中最中间的两颗。“有一位新来的。弹得一手好三味线。从哈尔滨来的。”
哈尔滨。方觉明的心脏跳了一下。哈尔滨是关东军情报本部所在地。从哈尔滨来的艺伎,不是艺伎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女人退出去,拉门合上。她的木屐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,在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下楼。方觉明注意到了那个停顿。她在向楼下的人传递信号——客人安排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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