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,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牙兵和那些冰冷的玄甲铁骑。
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。
他活了六十年,见过太多。
他知道,有些话,说了不如不说。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宣德门的飞檐上,照在那些铁骑的甲胄上,照在那座人肉干堆成的小山上。
风从广场上吹过,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气,吹动了冯道花白的胡须,吹动了李炎绯色朝服的下摆。
李炎骑在马上,听完了桑维翰的话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,起初是闷闷的,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绯色的朝服在晨风中剧烈抖动。
朝臣们看着他,没有人敢出声,没有人敢动。
那笑声在宣德门前肆意飘荡。
紧接着笑声戛然而止。
李炎低下头,看着桑维翰,目光像两道冷电。
“桑相公说得真好。世道烂透了,人都被逼成了鬼。”
“可这世道,是谁搞烂的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广场上。
“割让燕云十六州,是你桑维翰的主意。”
“那一纸文书送出去,河北的大门就敞开了,契丹人的马蹄随时可以踏进中原。”
“从你手里送出去的土地,比你一辈子写过的奏章还多。”
桑维翰的身子晃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
“石敬瑭称儿皇帝,是你替他写的表。”
“‘父皇’两个字写下去的时候,你的手抖没抖?”
“大晋的天子叫契丹人叫爹,你桑维翰跪在旁边,脸上有光吗?”
桑维翰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石重贵登基,口口声声要跟契丹硬碰硬,可他干了什么?”
“关了边贸,加了赋税,括了百姓的粮,刮了商人的钱。”
“对契丹人骨头硬,对百姓骨头更硬。”
“这样的皇帝,就是万民之主吗?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桑维翰身上移开。
扫过那些低着头的朝臣,扫过冯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扫过景延广铁青的面孔,扫过每一个缩着肩膀的官员。
“至于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“坐在朝堂上,吃着俸禄,管着天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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