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湿润地面,映着天光,也映着楼影。远处安置房工地上的探照灯已经亮了,黄色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,一圈一圈,像投在宣纸上的墨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基层的时候,有一位老领导跟他说过一句话。那老领导已经退休十几年了,名字都快被人忘了,但他说的那句话,买家峻一直记得。那句话是在一个下雨天说的,当时他们刚处理完一个棘手的人事问题——一个有能力的干部被举报有经济问题,查了三个月,查无实据。老领导站在窗前,看着雨,忽然说了一句:“小买啊,人这个东西,最难的不是分好坏,是分真假。”
买家峻一直没听懂这句话。后来经历得多了,慢慢就懂了。好坏是可以变的。坏人变好,是浪子回头;好人变坏,是晚节不保。但真假不一样。真的是骨头里的东西,一个人是真的,怎么查他都是真的;是假的,怎么包装都会露馅。郑远桥这个人,至少从他肯在档案上把自己的出身写得那么清楚来看,他是真的。一个假的人,不会这么干。假的人会把那行字写成最小的字体,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或者干脆不写,等着组织去查。他偏不。他把那行字写得端端正正,笔划比别人都重,好像在说:我就是郑达胥的儿子。你们看着办。
买家峻放下茶杯,走回桌前坐下。他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几页,翻到常军仁的名字,盯着看了片刻。他想起常军仁调走之前的那天晚上,两个人在办公室喝茶。茶是常军仁带的,也是老枞水仙,闽北的,泡开之后有一股很特别的岩韵,入口微苦,回味绵长。常军仁端着茶杯说了一句话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买书记,我在沪杭新城干了这些年,有一个体会。我们提拔干部,不怕他老子是谁,就怕他不知道他老子是谁。”
现在,买家峻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。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,比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,可靠一百倍。
他又拿起电话,拨了另一个号码。这一次只响了一声就通了。电话那头很吵,有挖掘机的声音,有搅拌机的轰鸣,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喊。秦九真的声音从这片嘈杂里挤出来:“舅!我这边正打桩呢,你有事快说!”
“小秦。”买家峻说,“下周规划建设局来一个新副局长,姓郑,业务能力很强。你工地上的事,多跟他沟通。”
“郑?哪个郑?不会是郑老书记……”秦九真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半,连周围的机器声都被他压得好像轻了几分。
“对。”
秦九真在电话那头半晌没吭声,末了说了一句让买家峻记了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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