蓟州镇的年夜饭摆在总督府正堂。
说是正堂,其实就是把平日议事的长桌拼了三张,上面铺一层红布,算过年的意思。
菜不算精致,但胜在量足——炖羊肉、酱牛腱、腊猪脸,还有两坛从京师运来的竹叶青。
胡宗宪坐在主位,没穿官服,一件半旧的狐裘披在肩上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的夹棉中衣。
六十多了,头发白了大半,但腰杆还是直的。
握着酒碗的手稳得很,不抖。
俞大猷坐他右手边,正往嘴里塞一块羊肉。
嚼了两口,含糊不清地说:“今年这羊,比去年肥。”
“赵阁老从宣府调来的。”胡宗宪拿筷子敲了敲碗沿,“吃你的,少说话。”
俞大猷嘿嘿一笑,不搭腔了。
堂下坐了十几个参将、游击,都是蓟州镇的骨干。
往年这时候,年夜饭能有白面馒头就不错了,今年桌上有酒有肉,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,喝得脸红脖子粗。
外头冷得邪乎。
腊月的蓟州,往年也冷,但今年格外不同。
入冬以来连下了七场大雪,积雪最厚的地方没过膝盖。
军营里的水缸冻裂了二十多口,夜里站岗的哨兵裹三层棉衣还打哆嗦。
但没人抱怨。
因为棉衣够。炭够。粮够。
搁七八年前,蓟州镇的兵吃什么?
发霉的陈粮,掺了沙的杂面,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凑不齐。
那时候胡宗宪刚到任,看见兵营里的情形,一夜没睡,写了封密折直送京师。
赵宁的回信只有一句话:物资三月内到,缺什么列清单。
后来果然到了。
不是打了折扣的到,是足额、超额地到。
棉衣、粮草、军饷、火器、马匹,一批接一批从京师和宣府往蓟州运。
胡宗宪带了一辈子兵,头一回见这种补给力度。
他没说什么感激的话。
赵宁也不需要他说。
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在嘴上,在事上。
“总督大人。”
一个年轻的参将端着碗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不知道是酒劲还是紧张,“末将敬您一碗。”
胡宗宪抬眼看他。
这小子去年刚调来蓟州。能打,也能惹事。上个月跟俞大猷麾下的人争马料,差点动了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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