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阿里,春天来得很慢,但来得坚决。
河谷里的冰彻底化开了,象泉河恢复了流淌,水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,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书。河两岸的青稞田被雪水泡得松软,踩上去脚会陷进去,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团黑泥,泥里有一股腐烂的草根和新生蚯蚓混合的味道。
刘琦站在田埂上,看着多吉把曲辕犁的最后一个部件装上。
多吉蹲在地上,用牛皮绳把犁铧和犁床绑紧,拉了拉,试了试松紧,又紧了紧,再拉了拉。他的手很稳,但刘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
这把犁花了他一个冬天的心血。十一个部件,每一个都打了至少三遍。犁壁打了七遍才达到刘琦“感觉”对的弧度。犁铧打了五遍,每一遍都用了不同的铁料,最后选定的是一种含碳量较高的、硬度大但脆性也大的铁料。多吉担心它会断,在犁铧的背部加了一道加强筋,用铆钉固定。
“好了。”多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退后一步。
曲辕犁完整地立在田埂上,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铁灰色。它的形状和古格人用了上百年的阿嘎犁完全不同——更小,更轻,结构更复杂,但看起来也更精巧。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武器,安静地等待着被投入战场。
旁边站着一头牦牛。黑色的,长毛,角很粗,鼻子上穿了一根牛皮绳,绳子的另一头握在一个叫旺堆的农民手里。旺堆是札不让村种田最好的人,多吉专门请他来做试验。旺堆今年四十出头,脸被风吹得像一张揉皱的羊皮,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被磨过的黑石子。
他看着那把犁,表情是怀疑的。
“这东西能犁地?”旺堆用脚踢了踢犁铧,“这么小一块铁,能翻得动土?”
“试了才知道。”多吉说。
旺堆哼了一声,把牦牛牵到犁前面,套上轭。刘琦上前帮忙调整犁的高度——犁铧的入土深度取决于犁床和地面的夹角,夹角太大,犁铧会扎得太深,牦牛拉不动;夹角太小,犁铧只能在土皮上刮,翻不了地。他在图纸上计算过最优夹角,但理论值和实际情况总有差距,需要在现场微调。
调了三次,旺堆不耐烦了。
“行了吧?行了我就要开始了。”
刘琦退到田埂上,点了点头。
二
旺堆扬起鞭子,在牦牛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。
牦牛往前迈了一步。犁铧扎进土里,发出一种沉闷的、摩擦的声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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