幔吹得轻轻起伏。高云翔起身去把灯笼挑亮了些。段真成仍旧坐着,一手搭在旧钟锤上,一手端着空杯,像一尊入了定的老僧。
段郎站起来,走到竹棚门口,望着黑沉沉的枫林,忽然说了一句:“明天开始,铸钟。钟成之前,我不走。”
众人皆是一震。
段郎转过身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:“北汉人烧了古钟,我们就铸一口新的。他们想要段真成,我们就让段真成亲手把这口钟铸出来。钟成之日,就是江南道上重新响起大理钟声之时。到那时,我倒要看看,北汉的金莲使团,还怎么拿着十城来换一个他们连见都见不到的人。”
段真成抬起头,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种极锋利的光。那光一闪而逝,但段郎看见了。他知道,这个从鸡冠城废墟里爬出来的男人,从来没怕过北汉。他只是用了四十年学会了不恨。可这四十年里磨出来的东西,不只恨,还有比恨更硬、更韧、更无法折断的——他已经把打刀的手艺,变成了铸钟的手艺;把杀人的力气,变成了鸣钟的力气。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人从他手里拿走任何东西。
夜色渐深。火堆的红光映着每一个人的脸。高夫人回竹棚里去了。段真成回了草棚。高云翔和荆安把炉火封好,把茶具收了。段蓝和沐春重新布了夜哨。段郎一个人走到寒山寺残钟前,站了许久。
残钟还挂在那里,被大火烧得变了形,半边钟身像融化的蜡一样塌下来。但在它旁边,那口梅魂钟安安静静地悬着,钟身乌黑发亮,钟口朝着大理的方向。
段郎伸出手,在梅魂钟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咚——”
极轻极沉的一声。像有人在地下应了一句话。
新钟铸了七天七夜。
高云翔和段真成轮流执锤,鲁铁匠带六个徒弟日夜添柴鼓风。苍山铜矿的铜锭在炉中烧成金红色的浆,倒进寒山寺古钟的旧范模里。段真成一边敲木鱼一边铸钟,说这叫“以声铸声”——木鱼声是心的节奏,铜浆是钟的骨血,心到,钟成。
第七天夜里,钟身脱范,一口崭新的铜钟赫然立在寺前的石台上。钟高九尺,口径三尺六寸,钟身乌亮中泛着暗金色的光。钟上的字不是“归途钟”,而是八个字——“钟声灯影,同照归途”。段真成用鸡冠城的红土调了朱砂,一点一点填进字迹里。那红土是段郎带来的,和铜钟的颜色融在一起,像一道旧年的伤疤长出了新肉。
高夫人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让白苏珍把自己那盏旧灯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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