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的石碑还在,石碑底部的青苔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他在石碑背面找到了那四个字——“三生有信”。字迹清秀婉约,刻痕极浅,像是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,又像是被岁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高夫人的笔迹,和崇圣寺玉环上的一模一样,和寒山寺棋盘旁那张信笺上的一模一样。
段郎蹲下身,手指轻轻抚过那四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,忽然发现其中那个“信”字的单人旁刻得比别的笔画更深一些——像是刻字的人在这个字上反复描了好几遍,又像是她刻到这个字时,手劲突然加重了。
他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他说的话——“段王爷,这七个字,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”她收到的是七个字,留下的是四个字。七个字刻在短剑上,四个字刻在石碑上。短剑还给了刀王妃,石碑留在了大理。她给了大理一个完整的交代,却给大理留下了一个永远的问题——三生有信,信在何处?
段郎站起身,看着关山渡口潺潺的溪水。溪水从月纹峰上流下来,淌过那四个字所在的石碑,淌过荒草丛生的渡口石板,淌过柳林和芦苇,最终汇入洱海,又从洱海流向更远的地方。他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段王爷,你我之间,早已不是输赢二字能说清的。”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他在渡口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将苍山十九峰染成金红色,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王府已是掌灯时分。白苏珍和柳梦璃正在院子里下棋,看到段郎回来,白苏珍放下棋子迎了上去:“王爷,高云翔送回姑苏的飞鸽传书已经到了。高夫人收到短剑后,在寒山寺大殿里坐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素音去送茶,发现棋盘上多了一枚白子,落在天元旁。棋盘边有一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‘该你了。’”
段郎接过那张飞鸽传书的纸片,看了一遍,然后笑了起来。那笑声不响,却传遍了整个院子。刀王妃从屋里走出来,看到他站在月光下独自笑着,便问:“笑什么?”
“笑高夫人。她把最后一枚白子落在天元旁,不是落在天元——是落在天元旁边。她在告诉我,天元是黑子的位置,她的白子不抢那个位置,也不争那个位置。她把自己的棋子放在旁边,然后说‘该你了’。这是棋局里最含蓄的邀请,也是最坦荡的认输。这世上能把认输和下邀请合成一步棋的,大概只有高夫人了。”
刀王妃接过纸片,端详了片刻,眼中浮起一丝感慨:“她真的会等你去寒山寺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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