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告诉他哪些条款有胜算、哪些没有。他当时听不太懂那些法律术语,但他记得方览在每一张便签上写的字迹——和他的排异评估报告归档标签上的编号一样清晰工整。现在轮到女儿手里拿着清单了。
女儿说以前是他在法庭上替她说话,现在她可以自己去学怎么说了。不是为了当律师,是为了将来能在政策制定中更好地理解法律语言——像方览阿姨那样,在每一个条款的措辞里看到那些没有直接写出来的东西。何春生没有说话,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压在课程表边缘,压出一条极细的折痕。
晚上,何春生把那张课程表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——和女儿那幅已经有些褪色的“暖色手和亮色手”蜡笔画、指导性案例新闻通稿复印件并排放在一起。三张纸,一张蜡笔画,一张法院文件,一张大学课程表,被同一块玻璃板压着,隔着一层透明的厚度安静地躺在那里。蜡笔画上写着“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,现在是亮的”;法院文件上盖着“年度指导性案例”的红章;课程表上用荧光笔逐门标注着合同法、行政法、宪法。
立冬那天,北京降温了。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寒风中脱离了枝头,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。周明远感冒了——不是大病,体温不高,只是整个人有些昏沉。林晚晴刚好去学校开学期末的教研组总结会了,家里只有周雨和他。
周雨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,踮着脚尖把药片从铝箔包装里挤出来。她把药片放在茶几上,又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,连同一小碟饼干一起端到周明远面前。水洒了一点在托盘上,她用袖子把水迹擦掉,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她说妈妈不在家,我来照顾你。周明远说谢谢。她学着林晚晴的样子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——动作很轻,有些生疏,手背在额头上停了好几次才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。说不算很烫,但你应该多喝水。周明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她坐在他旁边,监督他把那杯水喝完,然后把空杯子拿去厨房又倒了一杯。
她从书包里掏出今天下午刚完成的画。她把它摊在茶几上,用手掌把画面上的橡皮屑轻轻拂掉。画面上是一棵构树——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正在掉落,叶子画在半空中,用铅笔标注了一道极淡的弧线,弧线末端指向树根旁边的一小片泥土。但树的根系被画得很深,从树洞一直延伸到泥土深处,主根粗壮,侧根在每一层泥土里分出更细的须根,须根末端又长出更小的毛细根,层层叠叠,像一张倒置的树冠。主根旁边长出几条细细的侧根,每一条侧根的末端都标注着极小的箭头,指向泥土中几个圆形的区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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