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宁坐在后院的凉亭里,看雪。
腊月三十的京师,天阴得像块铅板,雪粒子细细碎碎往下落,不成片,打在亭顶的青瓦上沙沙响。
石桌上摆着一壶六安瓜片,茶汤已经凉了大半,他也没在意,端起来抿一口,目光落在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。
前院闹得欢。
隔着两进院子,都能听见赵承安追着妹妹跑的动静,赵安凝的笑声尖亮,间或夹着赵平虏含混不清的喊叫——那小子才一岁半,话都说不利索,嗓门倒是不小。
赵宁没去管。
张居正从荆州江陵来的那封信,他已经看过了。
辽王朱宪㸅的反应在意料之中,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快也好。
怕的不是他们闹,怕的是他们闷着不动,暗地里使绊子。
闹起来,反而好办。
他把茶盏搁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面。
张居正在信里说了两件事:一是辽王当日的反应,二是自己已经稳住了江陵那边的局面,老父亲接回去了,一切安好。但信末尾加了一句——“宪㸅此人,困兽犹斗,恐有后手。云甫兄宜早做计较。”
辽王能有什么后手?
无非是串联宗藩。
太祖子孙散布天下,封地从陕西到湖广,从山东到四川,零零散散几十家,真正有实力的不过七八家。
这些人守着祖上传下来的田庄佃户,日子过得比土皇帝还舒坦,你要动他们的根,他们当然要跳。
但跳归跳,能跳多高?
大明的藩王,自靖难之后就被圈养了两百年,没兵没权,除了银子和田产,什么都没有。
串联起来又怎样?
写几封信?
上几道奏疏?
逼宫?拿什么逼?
赵宁靠在椅背上,吐出一口白雾。
不怕他们联合,就怕他们把水搅浑。
一条鞭法的推行需要地方官配合,宗藩在地方上盘根错节,真要使绊子,拖上一年半载不是难事。
“老爷。”
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,轻而碎。
赵宁没回头,光凭步子就知道是谁。
高姝走路带风,不像芸娘那样一步三摇。
高姝端着个托盘进了凉亭,上头搁着一壶新沏的热茶,还有两碟点心。
她把凉透的旧壶撤下来,换上新的,动作利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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